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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专访】书法是建筑的眼睛和灵魂

2020-02-19 17:21:23   文章来源:中华美网

钟明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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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明善,当代著名书法家,现任中国书法家协会顾问、西安交通大学教授、中国书协编辑出版委员会主任、陕西省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、西安书学院院长、陕西省于右任书法学会会长、陕西省诗词学会理事、西安终南印社顾问、西安交通大学艺术馆馆长。


文/张引弘 王培圆 魏映雪



中国人常言,字如其人。书法,早已超越了文字的范畴,它不单单是一种记录工具,是一种符号,更是人类文明的传承者和象征,是审美情趣集大成的表达。在书法本身中,就蕴含着无数中国人的审美要求和道德追求。


而中国的古建筑,又是另外一种极为重要的传统艺术形式,它同风水、堪舆、礼制等等学问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,可以说中国的古建筑无所不包,无所不容。


在古建筑中,在匾额、楹联、屏风、砖刻上,书法无处不在。它们当初是怎样相遇,亦或本来就同源同体,不可分割?本期《中华美术》有幸采访到了著名书法家钟明善教授,钟教授向我们谈了很多他关于书法和建筑的体会。




ZHMS:人们将书法与建筑装饰相结合究竟是一种巧合,还是这二者之间本身就存在着某种中华文化上的契合?


钟明善:用现在的话来讲,这首先是中国书法的一种普世价值吧。书法本身就是一个和中华民族整个文化息息相关的艺术形式,它以中国特有的汉字作为它的载体,而汉字又是中华民族文化的载体,同时也是中华民族文化的信息源头。书法和中国人的生活是密切相关,而且陪伴着中国人从生到死。


中国人的一生都离不开书法,从结婚开始,别人要送喜联或是送书法作品,上面写有“百年好合”,“喜结连理”之类的文字;孩子满月、百天,又要送“喜生贵子”之类的书法作品;孩子上学读书更是离不开写字;死的时候人们还要写挽联。


生活更离不开书法,半坡村的陶纹——人面鱼纹,首先是拿来做装饰用的;同时,陶盆的边沿上还有文字符号,这个文字符号被郭沫若先生认为“殆为文字无疑”。古文字学家还要考证——草,士,玉,一十,二十……人面鱼纹是装饰,非常的神秘,是当时人的审美;同时旁边也有文字符号和这种装饰纹路在一起。这是六千年前,已经有了文字和装饰的结合,所以至于后来,在建筑上也离不开文字,离不开书法。如果从古建筑来讲,书法已经是整个古建筑的组成部分之一,而不是附加的,不是添加剂,而是本身就是融入古建筑中的。比如说一个建筑物,首先是它的门楼,在门外边上头有匾额,好的建筑物匾额是刻下来的。你现在到韩城党家村去,党家村的明清古建就给你展示了这些东西,上边就刻着匾额,“耕读传家”啊,“门第”啊……还有砖刻(在砖头上面刻的)的对联;一进门有屏风,屏风上面既有图案又有文字;一转弯,又有一句(刻的)格言警句,所以它是整个建筑的有机组成部分,而不是附加成份。


中国人在设计的时候,把这些早都设计进去了,连雕刻,不管是石刻还是砖刻,还有(要雕刻的)书法都是设计好的。书法表现了建筑物的内涵,是建筑物的眼睛和灵魂,所以这个(建筑和书法)本身就是分不开的。一个好的中国的古建筑设计师,一定要懂书法,一定要考虑到书法,如果不是这样,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中国古建筑设计师,就没有资格做古建筑设计师。古代的建筑哪一个没有书法,就拿秦代汉代来说,这些(秦汉时期)砖和瓦,椽头上有瓦当(瓦当就是把木头遮住,遮风挡雨的),瓦当上就有文字。


秦代的十二字瓦当文:维天降灵,延元万年,天下康宁。


汉代的:汉并天下(气魄多大),泱茫无垠,延寿长相思。


包括建筑物的底下的文字上也有(这些内容)。所以说中国人不懂书法的运用,便不懂得古建筑的设计,这是设计灵魂设计精神的体现,所以不是附加的,绝不能看作多余的。

▲ 钟明善书法作品


ZHMS:教授您刚刚谈到了书法可以表达建筑物的内涵,是不是就像乾清宫那个“正大光明”四字的牌匾?


钟明善:牌匾是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应用的,是一个门类很大的艺术。既在门外边使用,比如说“耕读传家”“家和万事兴”;门内也用,像“正大光明”之类的(牌匾),我们看到是在清代的宫殿中使用,就表明告诫来到这个殿里的人做事情应该是正大光明的;又或者是“中和”两个字,那就是告诫人要遵循的就是中和之道,就是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”,就是在讲这个东西。所以“正大光明”“中和”(这些牌匾)也是在宣誓主人的观点,主人的精神、情怀,是他的宣言,也是他的座右铭。


ZHMS:就是说在建筑中具体的书法的运用,比如采用某种特定的字体,都是和建筑师或者是主人的性格或需求有关?


钟明善:跟他的文化素养也有关系。首先是跟接触哪些文化面有关。比如说,满清的皇帝,包括元代的皇帝,都是少数民族。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之后,就吸取了中原文化,但同时,也要保留他本民族的文化。比如说满族的,清代的所有的匾额上,除了汉字,还有满文,有双重的标志。


其次是跟文化素养的高低有关。比如说有的文化人,他连篆字都不认识,就不可能用篆书写匾额。最多就用大家能认识的楷书行书隶书这三种书体(来写)。


当然也牵扯到一个大众化的问题,你的匾额就是让大家认的,不是你一个人认的。就像书籍封面一样,是让读者认的,如果读者都不认识你这字,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?所以匾额也要有实用价值与观赏价值两重价值。



ZHMS:在古典的宅院或是园林里,人们会在石头上题字。石头的形态各异,书法也可以顺势而为,借势成形,然后和建筑物搭配在一起,非常的好看。这里面又有什么乾坤呢?


钟明善:这是设计师和书法家结合的问题。比如说华清宫,有很多立起来的竖的平的刻石,也就是碑,这种其实是最好的;另一种就是自然石,比如说乾陵,我给那儿写了两个字刻上了,我都还没去看过;再比如说咸阳有个“中国地热城”,正面是我写得篆书,背后是我写得隶书,他们整了一个很大的石头刻的。可不可以?我觉的也可以,这就是设计师如何设计的问题,因为这个自然的石头,它有凹凸不平的地方,如何处理它,如何把字放上去合适,这就是搞设计的朋友要思考的。所以有的很合适,有的不合适,有的石头非常美,一刻字,把石头糟蹋了,这是我感到很遗憾的事。我给咱们学校博物馆买了几块石头,我拒绝给上面刻字,特别是我们靠西边的那方石头,上面的石纹就非常的漂亮了,你刻什么字啊?(你刻字)你就把景观破坏了。


今天我才跟朋友说,比如说和田玉,那自然的和田玉籽料多美啊,有些人就是蠢,把那个给锯了,锯成四方块式的做印章。有一位同志送我一对图章,就是和田玉的。我那个心里,心痛极了,这把石头糟蹋的。好东西不要乱刻,不要认为文字在什么东西上都可以放,有的上面可以放,有的上面不能放。你乱放就把石头都破坏了。石头本身就美嘛,大自然造就的美,多好。自然的东西有些时候是很美的,实在有需要的时候才能刻字。比如说秦岭顶上,刻“秦岭”两个字表明地点就还可以。但比如说华山上,找人在华山的石头上刻了“华山论剑”几个字,就丑,就把自然景观给破坏了。所以渭南的书记让我写字刻在华山上,我就不肯。在大山上刻字,过去是哪些人做的?是达官贵人做的,他们想青史留名,要诉诸金石嘛。


真正要刻也不是不可以,但要刻就要刻好的。榆林有个红石峡,里面有很多刻字,都是明清两代很多官员刻的,刻在巨大的石头上,很有气魄,绝大部分的字都是好的,山崖上铺满了,深的有两寸深,一个字就一两丈,这是非常不容易的。



ZHMS: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用书法艺术来装饰自己的家了,但有一大部分人并没有专业的书法知识,不知道从何下手。您有没有对他们的建议呢?


钟明善:首先,还是要看环境。大的竖幅的字画,展厅就用得多,因为展厅高,空间大,它就需要大的,有视觉冲击力的东西;当然展厅也有小的,精致的(作品),这种也是有冲击力的。不要认为只有大幅的作品有视觉冲击力,小幅的精品吸引你慢慢地欣赏,有些大幅作品让你猛地看一眼就振奋,但振奋完了之后就没有了,有些小幅作品可能会让你看几天反复看,都看不厌。但如果从家庭考虑,建筑环境考虑,建筑环境是人的环境,也是书法环境,比如说我这房间,竖的往哪儿挂,没地方挂,一个小块的可能还有地方挂,那我就需要一些精巧的。日本人因为她们的房子低,所以日本人就有一种挂画,很小,很精致。再一个就是日本人喜欢横的,横的可以,竖的太大的没地方挂。但是,比如说京都政府的衙门,就可以挂一点儿大的。所以都有环境的限制和影响。


其次,很简单一个道理,就是要提高全民的文化水平,鉴赏水平。并不是认识汉字就懂得书法,感性认识不等于理性认识。有很多朋友,在鉴赏这个方面,还差得太远,不懂得什么是好,什么是不好;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。鉴赏中的“鉴”字本身就包涵两重意思,一个是鉴别真伪,一个是鉴别好坏。很多人既不知真伪,也不知好坏,这是社会的鉴赏水平不高的一种表现。再加上许多人是“耳见”而不是“目见”,是用耳朵听的,听人家说谁的字好,他就信以为真,以权威和领导的标准为标准。这是不太合适的,权威也罢,领导也罢,有懂书法的,但绝大部分不懂。但从这些年来讲,国内的领导层的文化水平逐步提高了,鉴赏水平也提高了,但是相对来说,还是不够的。所以要认识好坏,就是要提高大家的鉴赏水平。


提高鉴赏水平,我认为有两点要做,一点就是要把好的作品通过各种媒体向公众、社会不断地宣传、介绍、评鉴、分析,让大家懂得这个东西。比如说行书以什么为标准,王羲之,米芾,苏东坡?要让大家见过好的嘛,没有见过好的,怎么能知道不好的;你说男孩子怎么叫帅,那是从小就有人跟你讲什么样的长得好,什么样的风度不好,所以你长大以后就有自己的评判了。但是你从小看王羲之看米芾看苏东坡吗?不是的。所以要让大家有感性认识。


第二点就是要(通过教育)有理性认识,就是要对中国书法的历史,书法美的规律进行研究学习,要普及。现在有很好的一个现象,就是前年,教育部提出了一个要加强中小学书法教育的意见,去年又出了一个文件,要求中小学必须开书法课,这就从根本上解决了一个书法的传承问题。我相信继续这样做下去,十年后,大家的鉴赏水平就会跟现在大不一样。为什么呢?娃娃们见过好的东西了,现在才七八岁的,十年后十七八岁了;十岁的,十年后就二十多岁了;二十多岁的,就三十多岁了;社会主流人群就更新了。那个时候大家的鉴赏水平就会比现在高多了。所以这一点我不发愁也不会担心传统文化的丢失,教育部从根本上抓。百艺之兴,教育为本。没有教育是不行的。

 

▲ 古牌匾:通议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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